那支預示押沙龍在希伯崙作王的號角已經吹響,隨之而來的群眾浪潮也已開始湧動,就在這時,「有人報告大衛說:以色列人的心都歸向押沙龍了。」這段敘述極其簡潔,以至於我們很難判斷這是否是大衛第一次得知押沙龍的真實意圖。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位君王對於這場突如其來的叛亂完全沒有準備。最初的消息幾乎將他擊垮,這並不令人驚訝。他同時遭遇了三重災難:首先,絕大多數百姓背叛了他,正急於將他趕下王位,甚至很可能要置他於死地;其次,他驚恐地發現自己最寵愛、最受歡迎的兒子竟如此卑劣、虛偽且冷酷無情——對於一顆柔軟的心來說,這無疑是最沉重的打擊;第三,他發現百姓的心都歸向了押沙龍。大衛失去了他最珍視、最渴望擁有的東西;他對百姓那份深沉的愛,如今卻得不到任何回應;他們的愛與信任都給了一個篡位者。試想一位年邁、身體或許欠佳的老人,突然面對這三重災難,誰能怪他一時陷入癱瘓,在風暴面前低下了頭呢?
逃離耶路撒冷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路。無論是從策略還是人道角度來看,這似乎都是必然的選擇。他認為自己無法守住這座城市,去抵擋押沙龍所能召集的軍隊,他也不願讓百姓暴露在刀劍之下。至於他是否真的如自己所想的那樣無助,我們很難斷言。我們傾向於認為,他的首要職責是留在原地,保衛他的京城。他是作為上帝的代理人駐守在那裡,難道上帝不會與他同在,保衛祂所立名之處,以及祂所喜悅居住的會幕嗎?我們對當時的情況所知甚少,無法判斷逃離耶路撒冷究竟是基於壓倒性必要性的明智之舉,還是源於突如其來的恐慌,或是因為心靈癱瘓而無法振作起來的結果。他的僕人們沒有提出其他建議。無論他決定採取什麼行動,他們都準備跟隨。如果這不能幫助他釐清困境,至少也能撫慰他的心。他的朋友們並沒有全部離棄他。在不忠的人群中,仍有少數人保持忠誠。患難中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看到他們誠實卻困惑的面容,聽到他們友善卻顫抖的聲音,對他的情緒將是極大的撫慰,並有助於重振他幾乎喪失的鬥志。當世界離棄我們時,留下的少數朋友便顯得無比珍貴。
離開耶路撒冷後,大衛立即轉向東方,進入耶路撒冷與耶利哥之間的曠野地帶,目的是如果可能的話,渡過約旦河,讓這條河流及其深谷成為他與叛軍之間的屏障。第一站,或者說是追隨者的集合點,在《和合本》中被稱為「遠處的一個地方」,在《修訂標準本》(R.V.)中譯為「伯墨哈」(Bethmerhak),邊註為「遠處的房子」。這很可能是汲淪溪這邊的最後一棟房子。在這裡,在城牆之外,在正式開始逃亡之前,他們做了一些倉促的安排。
首先,我們讀到他帶著全家一同逃亡,只有十個妃嬪被留下看守宮殿。我們多麼希望在這樣的時刻,能避開他家中那個曾帶來如此多禍患的因素;但直到最後,大衛在這一點上從未偏離過所有東方君王那種野蠻的政策。提到他的家眷,顯示出他帶著這麼多無助的隨從是多麼尷尬,逃亡的速度又是多麼緩慢。而且他的家眷並非隊伍中僅有的婦孺;《撒母耳記下》15章22節提到了迦特人的「小孩子」;我們可以想像,這些無助之人的恐懼與騷動一定讓他感到苦惱,因為他們緩慢的步伐必然拖累了隨行的戰鬥人員。想到這一點,我們就更能看出後來亞希多弗建議立即率領一萬二千人追擊、迅速除掉大衛的計謀是多麼高明;若非如此,押沙龍一定會在到達約旦河之前就追上他,並發現他根本無法抵擋那支精銳部隊。
接下來,我們看到在危機中仍對君王保持忠誠的軍隊。比利提人、基利提人和迦特人是其中的主力。一般認為,比利提人和基利提人是大衛當年躲避掃羅時所率領的那群追隨者的後裔;迦特人似乎是一群因非利士人的暴政而逃離的難民,他們投靠大衛並得到了善待。大衛與以太之間的對話,充分展現了這位流亡君王的風範。以太是一位剛來到耶路撒冷不久的異鄉人,他與大衛並無私交,對他而言,回到城中向現任君王效忠,顯然比跟隨大衛更安全,因為大衛已無法給予他任何回報。然而,大衛慷慨的提議卻被以太同樣高尚地拒絕了。以太當初來到耶路撒冷時,很可能受到了大衛的善待,而大衛也清楚記得自己當年處於同樣困境時的感受,正如那位非洲公主對埃涅阿斯所說的:「我曾親歷苦難,故而懂得救助不幸之人。」以太的心在那時就歸向了大衛;他已下定決心,就像摩押女子路得對拿俄米所說的那樣,無論大衛在哪裡,無論生死,他都要跟隨。大衛從一個異鄉人那裡得到這樣的保證,該是多麼令人感動!他那傾注了無盡恩慈的親生兒子正在密謀反叛,而這位與他並無深交的異鄉人,卻為了他的事業冒著生命危險。「有一朋友,比弟兄更親密。」
隨後,祭司撒督和亞比亞他帶著上帝的約櫃出現在大衛的隊伍中。這個神聖象徵的出現,在所有善人眼中,無疑為大衛的事業賦予了神聖的色彩;而它在押沙龍那邊的缺席,同樣暗示了以色列上帝的缺席。但大衛可能記得,在以利及其兒子們的日子,當約櫃被抬上戰場時,以色列人的下場是多麼悲慘。此外,當約櫃被安置在錫安山時,上帝曾說:「這是我安息之所;我要住在這裡。」即使在這種極端緊急的情況下,大衛也不願破壞這個安排。他對撒督說:「將上帝的約櫃抬回城去。我若在耶和華眼前蒙恩,祂必使我回來,再見約櫃和祂的居所。倘若祂說:我不喜悅你,看哪,我在這裡,願祂憑自己的意旨待我!」這些話顯示出大衛在那個屈辱的日子裡,心中是多麼敬畏上帝。它們也表明,他並不認為自己的處境已絕望。但一切都取決於上帝的旨意。或許,上帝會憑祂的大憐憫,使他回到耶路撒冷。祂過去的應許使他認為這是一種可能,甚至可能是叛亂的結局。但也可能,耶和華不再喜悅他。上帝因他的罪而施加的管教,可能意味著押沙龍的成功。若是那樣,大衛所能說的只是他完全順服上帝,絕不反抗祂神聖的旨意。如果他要被恢復,他將在沒有約櫃幫助的情況下被恢復;如果他要被毀滅,約櫃也救不了他。撒督和他的利未人必須將約櫃抬回城裡。距離很短,他們完全可以在押沙龍到達之前將一切安置妥當。
另一個念頭閃過大衛的腦海,他顯然正在恢復冷靜與決策能力。撒督是一位先見,能夠運用上帝在國家領袖需要時所賜予的、從上帝那裡獲取啟示的方法。但《修訂標準本》邊註將「你是先見嗎?」改為「你看見了嗎?」,這使得大衛是否指涉那種神祕特權變得不確定,因為撒督似乎並未運用過那種特權;其含義可能僅僅是,作為一個觀察敏銳的人,他可以在城中為大衛效力,留意局勢發展並傳遞消息。這樣,他在耶路撒冷比在戰場上更能發揮作用。考慮到大衛帶著婦孺的窘境,最好不要再增加利未人這樣一群手無寸鐵的負擔。祭司的兒子亞希瑪斯和約拿單在傳遞情報方面將大有作為。即使大衛成功到達曠野的平原(或渡口),他們也能輕易追上他,告訴他最明智的行動計畫。
這些倉促的安排完成後,隊伍整頓完畢,向曠野的行軍開始了。第一步是渡過汲淪溪。從溪谷出發,道路通往橄欖山坡。對旁觀者而言,這景象充滿了令人心碎的悲傷。「全地的人都放聲大哭,眾人都過去了;王也過了汲淪溪,眾人往曠野的路上去。」畢竟,仍有許多人同情這位君王,看到一位如今「年老髮白」的人,竟被一個無恥的兒子趕出王位和家園,而這背後還有一個忘恩負義、對大衛曾給予國家的無數恩惠毫無體恤的世代在推波助瀾,這實在令人感傷。當我們發現「全地」都表達同情時,我們不禁懷疑大衛是否真的有必要逃亡。或許這裡的「全地」是與「城中」相對。鄉村百姓較少受到祕密陰謀的影響,而且較不輕易改變效忠對象。事實證明,在較偏遠的鄉村地區,大衛仍有眾多追隨者。他最需要的是時間來召集這些朋友。如果他像亞希多弗所建議的那樣,在那天晚上被擊殺,疲憊、孤獨且幾乎沒有朋友,那麼結局如何,不言而喻。
君王本人也像百姓一樣陷入痛苦,儘管原因不同。「大衛上橄欖山,一面上一面哭,頭蒙著,赤腳而行;跟隨他的人也都蒙著頭,一面上一面哭。」蒙頭赤腳是謙卑的象徵。這是君王對自己所遭遇的苦難是罪有應得的謙卑認罪。大衛的整個姿態和舉止,完全是一個「被擊打、被苦待、受痛苦」的人。高傲的眼神和驕傲的姿態從來不是他的弱點;但在這個場合,他顯得如此溫柔謙卑,以至於他國中最卑微的人也不可能表現得更謙卑了。這正是他在《詩篇》第五十一篇中那種撕裂心腸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那種感覺是:噢,我是一個多麼大的罪人!我曾多少次忘記上帝,對人又做得多麼不稱職!難怪上帝責備我,並以這些苦難來管教我!不僅是我,還有我的百姓。這些本該由我提供安穩家園的孩子們,竟被趕進了這無遮無擋的曠野與我一同受苦!這些同情我的善良百姓,竟因我而陷入這場可能讓他們喪命的災難中!「上帝啊,求祢按祢的慈愛憐恤我!按祢豐盛的慈悲塗抹我的過犯!」
就在這時,有人報告大衛說,亞希多弗也在叛黨之中。大衛似乎對此消息感到極度痛苦。因為「那時亞希多弗所出的主意,好像人問上帝的話一樣」(撒下16:23)。一位富有創意的作家為此找到了一個理由。通過比較《撒母耳記下》11章3節與23章34節,前者稱拔示巴為以連的女兒,後者稱以連為亞希多弗的兒子,如果這兩個以連是同一個人,那麼亞希多弗就是拔示巴的祖父。由此推斷,他此時背棄大衛是因為對大衛對待拔示巴和烏利亞的方式感到不滿。這個想法很巧妙,但終究難以採信。因為如果亞希多弗是一個如此精明的人,他不太可能讓個人情感決定自己的公共行為。毫無疑問,以他那種世俗心態所能衡量的方法來冷靜判斷,他得出的結論是押沙龍必勝。當大衛聽到他的背叛時,心中必然感到雙重刺痛:首先,他失去了一位如此寶貴的謀士,而押沙龍卻得到了;其次,亞希多弗的選擇顯示出,在他那精明的判斷中,哪一方將會獲勝。大衛只能轉向那位他仍能依靠其幫助與眷顧的更高謀士,並獻上一個簡短卻深刻的禱告:「耶和華啊,求祢使亞希多弗的計謀變為愚拙。」
就在幾分鐘後,另一位傑出的謀士,亞基人戶篩來了,他撕裂衣服,頭蒙灰塵,表示對國家災難的哀痛以及對大衛的忠誠。大衛也希望像對待以太和祭司們一樣,讓他回去。他所給出的理由顯示,他的心境已恢復平靜與清明,能夠權衡局勢的各個方面。事實上,他與戶篩制定了一個小計畫。首先,戶篩要投奔押沙龍,假裝站在他那一邊。但他主要的工作是反對亞希多弗的計謀,試圖為大衛爭取一點時間,從而給他逃脫的機會。此外,他要與祭司撒督和亞比亞他合作,通過他們的兒子將所聽到的每一件事傳達給大衛。戶篩順從了大衛,當他從東邊回到城裡時,押沙龍從南邊趕到,此時大衛離開還不到三四英里。若非橄欖山阻隔,押沙龍本可以看到跟隨他父親的那群人正緩慢地爬行在曠野中,那群人幾乎稱不上軍隊,從人的角度來看,他們本可以像一陣煙霧般被驅散。
就這樣,押沙龍不費一兵一卒便佔領了耶路撒冷。他進入父親的宮殿,佔有了他在那裡發現的一切。他必然感受到野心得到滿足的喜悅,感受到他那精心策劃、長期經營的計畫終於成功的喜悅。他自然會反思,時移勢易,以前我做任何事都要請求父親的許可,甚至連去希伯崙都要懇求他的准許。自從我在谷中立起那座紀念碑,因為沒有別的東西能讓我的名字流傳下去,時光已經改變了。現在我成了王,我的名字無需紀念碑也能流傳。這場革命的成功如此顯著,以至於如果押沙龍相信上帝,他可能會認為,從一切都對他有利的情況來看,天佑(Providence)站在他這一邊。但是,他的內心深處一定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和束縛。良心不可能完全沉寂。他一定需要不時地努力去壓制它。在成功的興奮中,一種模糊的恐懼一定會悄悄潛入他的靈魂。被踐踏的正義的幻影會糾纏著他。他或許能暫時嚇走這個可怕的幽靈,卻無法將它埋葬。「我的上帝說:惡人必不得平安。」
但如果押沙龍因為驅逐了父親、奪取了上帝受膏者的王位而受到幽靈的糾纏,那麼他還面臨著更可怕的清算,因為他誘惑了如此眾多的百姓背棄效忠,將他們拖入了叛亂的罪惡之中。那成千上萬高喊「願王萬歲!」的人中,沒有一個不是被他引誘去犯下大罪,並使自己陷入上帝特別的憤怒之中。像押沙龍這樣粗魯的人,會輕視他行動的後果,正如自古以來粗魯的人所做的那樣。但那位偉大的教師對引誘他人犯罪的後果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判斷。「無論何人廢掉這誡命中最小的一條,又教訓人這樣做,他在天國要稱為最小的。」「凡使這信我的一個小子跌倒的,倒不如把大磨石拴在這人的頸項上,沉在深海裡。」然而,這在世界各個時代是多麼普遍,至今依然如此!強迫他人作惡;敦促他們玩弄良心,或明知故犯地違背良心;強迫他們違背信念去投票——所有這些擾亂良心、引誘人走歪路的方法,涉及多麼大的罪惡!當一個有巨大影響力的人用這種方式對待成千上萬的人,扭曲良心、破壞自尊、招致上帝的憤怒時,我們是多麼深刻地想起那句箴言:「一個罪人敗壞許多善事」!
每一個對他人有影響力的人,都應當極其警惕,避免犯下敗壞良心、阻礙順服良心呼喚的罪。另一方面,將影響力用於相反的方向是多麼有福。試想,將一生用於啟發他人的真理與責任,鼓勵他們忠於崇高卻往往艱難的使命,是何等有福。這與前者形成了多麼鮮明的對比!試圖使人的眼目單一、責任輕鬆;試圖將他們提升到自私與肉體的動機之上,激發他們正直行事、行公義、心裡說實話的高尚感,這是多麼崇高的目標!能夠引導我們的同伴在某種程度上效法那位「沒有犯罪,口裡也沒有詭詐」的主,並以我們無法企及的高尚方式,不斷影響世人「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你的上帝同行」,這是何等的特權!